卿归亦可栖 第八章 另一个我

我听不进他的任何解释，为保持清醒再次去咬舌尖，直到有血从嘴角流出，头脑才有了些许的清醒，师父慌张的塞进嘴一团手帕。

“司栖，别闹了。”师父将我扶起，靠在他的胸前。

“师父，带上我吧。我保证不拖后腿，能不能别扔下我。”舌尖的痛觉让我说话含含糊糊，也不知道师父听没听明白。

他将我揽在怀里，紧了又紧，我突然有了离别的感觉。如果他不是我的师父多好啊，如果我只是普通人家的女子，他也是位普通的男子，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了？

一切的静好，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，村长焦急的喊着，道长，开始了，村头开始了，他们成亲了……

等我们感到村头时，那个场景与我梦中几乎一模一样，庙前红毯铺就，两排迎亲队伍吹吹打打迎面走来，两台红轿子一先一后。我赶紧拉住师父，不能再让梦里的结果重现，不能眼睁睁看着师父中伤。

“道长，该如何啊。”村长颤抖着问道，普通人谁见过这个场景啊，这活脱脱的鬼娶亲，可怪就怪在，这些人，都是活的。

“村长，你可看仔细，队伍中的人你可认识？”

“认识认识，这都是村子里为数不多的年轻人，他们怎会……”村长说话间，看到队伍中自家的儿子，两行老泪流出，哀求道：“道长，求求你救救这个孩子们吧，这是要了我们村子的命根子啊。”

“司栖，保护村长。”说着将一串黄色吊旗甩出，随着口诀变幻，将迎亲队伍圈住，又一根红绳在上空结成一张网。“以圈为牢地，神形归一体，结阵为界，铜铃为媒，定。”

清脆的一声铃响，迎亲队伍停在原地，吹打的声响也没了，安静的能听见村长抽泣声。不会这么简单的，我的第一反应告诉我，能将活人做成傀儡，死者阳间娶亲，庙内并无供奉仙者，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。

师父掀开轿帘，有两位身着红衣头戴红盖头的人端坐其中，挑开盖头，只见白骨森森，这是结阴亲。

“难道不热闹吗？”庙殿上站着一人，身着黑衣，抱着胳膊，做看戏的样子，定眼细看，是占卜的黑衣人。

这块狗屁膏药还没完没了了，怎么又碰见这晦气的东西，难不成这场诡异的“戏”是他组织的？

“一早便猜测是你，只是你比七年前胆子大了些，大到在人界随意屠杀。”师父似乎跟他是旧相识，还是仇家的那种。

黑衣人歪歪头松松劲，一眨眼的功夫站在我面前，这哪里是人能做到的，难不成是鬼，想到这里，我的心一下子凉的彻底。“我是来带走她的。”黑衣人看着我，那双眼睛，我看到了猥琐。

“你不要告诉我，就是为了带走我，才残害百姓的。”我朝师父身边靠了靠，壮着胆子说。

“自然，不然怎么能把你引出来。毕竟在凌雾峰发生冲突，对我来说可是太明目张胆了。”

“说的像你现在的惹得麻烦很隐晦一样。”我指着迎亲队伍说：“还有两个人，他们在哪里？”

他摇着头走向我，我不由的后退到师父身后。“那两个早就不是人了。”

“还不是你害的。”我忿忿的说道。

“不不不，是他们祈求我，能让他们娶妻生子的。我这不是帮他们了嘛。”黑衣人的狡辩已经让我不想在跟他多说一句废话。“越卿，你奈何不了我的，此事你管不了，最好让我把漓渡带走，不然这个村子明天可就不存在了。”

“七年前你没带走她，现在依旧也带不走。村子你倘若敢动，我想你父亲也保不住你。”师父手搭在剑上，做出随时备战的样子。

这是我第一次见师父这般紧张，黑衣人的功力定是在师父之上，即便如此，他还是要保我。我又想起了那场梦，刺刀穿过他的胸膛，我的心脏狠狠地坠了一下，我不能把师父置于危险之中，更不能把村子里的无辜百姓作为一个筹码。

我想到这些便不在惧怕，问道“你为何一定要带我走？”

“你是我岱风的妻，自是带你回家成亲。”

我更疑惑了，我还有家？我跟他定过亲，谁做的媒还是说我自愿的？我的头开始发痛，我看着师父，他瞒着我很多事情，很多我连一丝记忆都没有的事情，我可能不属于这里……

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，能听见“司栖”“漓渡”的呼叫声。

再睁眼是村长背着我一路小跑，我费力的转过头，看见师父被迎亲队伍团团围住，黑衣人则站在远处看着，他的后腰别着两把反光的刺刀。是梦里重伤师父的刺刀。我猛的挣开村长的束缚，朝着师父奔去。

第一反应是不能失去他，脑子全是师父的身影，月光下他坐在床边的样子，受伤孱弱的样子，站在竹林边等我回院子的样子……我的师父，原来刻进了我的脑子里呀。

抽出短剑冲上去，奈何这都是活生生的人，不能杀，只能伤，他们又都像是没有知觉的怪物，打不倒，我的点到为止没有任何的作用，我眼角瞟见黑衣人背手的动作，会不会下一秒他的刺刀就会飞来。

“我跟你走，但你要放过所有人。”我着急的大吼道。

“司栖，离开……”师父不忍心伤人，若靠蛮力继续打下去，只会落个筋疲力尽。

红绳结成的抓妖阵对我有些影响，精力显然不足，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。无奈只好结印念诀，不能因为傀儡让更多的人陷入其中。印到人倒，短剑飞舞，所到之处溅起血红，我终于看到了师父，他有些吃惊，源于我违背他的命令，中伤无辜之人。

一刻的愣神，黑衣人手里的刺刀飞出，奔着师父而来。我做的所有的努力难道真的无法改变这个结果吗？

我赶忙冲过去，试图把刺刀挡下。黑夜中那点寒光越来越近，来不及多想，一阵尖锐的刺疼让我倒吸一口凉气，刺刀一柄扎进我的左肋骨中，一柄划过师父的手臂落在傀儡身上，顿时一道血喷在我的脸上。

嗐，我真的救下了师父，该说不说，这个刺刀真刁钻，绕过我的胳膊扎进肋骨，当时疼得半边身子都没了知觉，直疼得我眼睛模糊，耳朵有些失聪。伸手想拉住师父的衣袖，却怎么也抬不起。不会我就这么结束了吧，我还这么年轻，我还没有成亲，还有什么比这更遗憾的呢？

“司栖，你别睡，我给你疗伤。”师父手臂的血滴在我的白衣上，像一朵朵绽放的红梅。他的手颤抖着，替我拔出刺刀止血，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慌乱。

我能感觉到伤口是凉的，好像流出的血也是凉的，我费力的扯着嘴角，说：“师父，我好像没法给你养老送终了。”说完一滴泪砸在我的脸上，是那么的重。

他哭了，我第一次见他哭，我的心也开始慌了，他一把年纪，从来都是那么骄傲，流言蜚语未能伤到他半分，而如今为了我落泪。我又但愿从来我都没有那么重要过，至少以后他还会再收徒弟，还会有人为他养老送终，不至于落个孤独终老的结局。

可是这一切还没有结束，白色的药粉没能止住我的血，倒下的傀儡又再次站了起来，它们将我们团团围住，心里暗想，这下，真的完了，我俩一起完了，倒也不用担心剩下的那个人以后怎么办了。

我按下师父的手，摇摇头，示意他不需要在继续了，他起先没有说话，只是心疼的看着我，好像有很多话要说，但又说不出口。身后的傀儡越来越近，形成人墙将我们围起来，我已经在想，我会不会死状极其难看，听师姐说过，投胎前都会保持生前最后的模样，那可真是没面子呀。

“越卿，这时，你要如何选择。”黑衣人总会无时无刻的不在刷存在感，明明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，却还要做成一副没办法你自己选的样子。

“还有，凌雾峰七年前已经大换血过一次，只是不知道这次，还能不能受得住。”黑衣人这是要以凌雾峰为要挟，他想要究竟是什么，总不至于是我吧。

我捡起伤我的刺刀架在脖子上，对着黑衣人说：“我说过了我跟你走，但你要停止你所有的计划，否则，你只能得到尸体。”

“司栖，听师父的话，放下。”师父颤抖着手伸向刺刀，我一再的向后挪，我真的只是想威胁黑衣人。

“用一条命，换我的一个计划？漓渡，这桩亏钱的生意，你会做吗？”

“那你要如何？”

“一命换一命。”

“我换师父。”

没有犹豫，既然有机会活下去，一定要是他，他要回凌雾峰，他要回去守住千人，而我不过是云云之中的一个，又有什么特别的呢。

师父没有说话，从腰间甩出几十张黄符，张张贴在傀儡额上，短剑勾住镇妖阵的阵眼，沉沉的扎进土里，我随之也吐出一口鲜血，有气无力的快要晕厥过去。

黑衣人走到身后，我靠在他的腿上耷拉着脑袋。“你口口声声叫他师父，他可曾喝过你的拜师茶？他可曾教过你道家法术？他可曾将你写进亲传弟子的传谱？他根本就不是你师父，不值得你这般付出。”

师父不是我的师父？怎么可能，整个凌雾峰的弟子们都可以证明的，我只是忘记了很多事情，大概这些我都忘记了而已，倘若不是我为何叫他师父，他为何教我读书。“不信，你亲自问他。”

看着师父跪在地上，双手握剑，我轻声的问：“师父，他说的不是真的对吗？”

“越卿做事从未有任何对不起你的地方，对你也从未变过。”一字一句我听到心里，刻在脑里，不敢忘却，已足够。

我不自觉地笑了，看着他，也没有那么老吧，就是过度的成熟而已。我回头看着黑衣人，“是岱风对吧，你带我走吧。”

“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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