运命者 第三章 林间有个身影

呼呼——

风声在耳边吹得很响，冯恩知道这是因为自己跑得非常快，快到转眼间自己就从铁匠铺后的小巷一路向南跑出了城门、到了通向城外小河的那条土路上。虽然在踏出第一步之前他就已经知道老铁匠的后果将会如何，但那正是他逃跑的理由。

没有停下脚步的他继续跑着，直至踏入无人的丛林，他的脚步终于开始变得急促而紊乱、像是因放松而失去了控制一般。终于、他慢下来，怔怔地站在一处树荫下。

“声音一模一样……不会错的，就是他们。”

少年喃喃的自语极为低沉，仿佛生怕这话音被风吹到谁的耳朵里。手上的痛觉在这时也方才被他察觉到。伸开五指、带着血痕的掌心躺着那根黑色的铁针，冰冷而无光亮。

“这根针是用来找她的——可是被胖老头重铸过，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。”冯恩抬头看向林间，“可就算是这针没用，我也必须要去找她……绝不能让那群人抢了先。”

虽然已经过去了很久的时间，但在筑城的安稳生活也从来没有让他忘记那些兵士的声音：重步、深息，如铁一般。这也正是他向前门抬脚的下一瞬间转身跑向后门的原因——那熟悉的脚步进到了他的耳朵里。

他还记得自己从砖缝里看到的画面：那些兵士们头顶草帽、身披黑色布甲，背后挂着藤盾，手中紧握横脊宽刃的砍刀，正是和筑城守军一模一样的明帝国南军装束。可是相同的装束落在他眼里却能透露出不同的地方：

那便是声音。

筑城位于西南边陲、高原之上，天不高、皇帝却很远，军人便会带上点匪气。冯恩见过有士兵在酒馆里和人划拳打架，也见过其他官兵流连于赌坊妓院，在里面毫无顾忌地大叫、大笑。他们如城外草木：平时安静，风吹过却也会响起来。

然而来到铁匠铺的那群士兵却异常严肃，仿佛他们的将领甚至大明的皇帝就站在他们头顶一般、沉默得如同铁块——所以他们名为“铁军”。

除此之外冯恩还知道一件事：被铁军找上的人不会有好下场、绝对不会。

“活命要紧啊……可是为什么会这么像呢？咳。”

犹豫片刻，冯恩还是决定了要先找到那个女孩，他不希望她遭受自己遭受过的痛苦。

他抬起头，眼前弥漫着浅绿与深棕，树木枝叶、地上花草充斥在视野之内；耳朵所能听到的声音无非蝉鸣、叶摇，最多加上一点远处传来的南河水声。低下头，目光再度聚焦在手中的铁针之上。

虽然现在离冯恩先前见到女孩不超过一个时辰，但对一个修行者来说，一个时辰已经足够走很远了。破书里也记载过有修行者能“一日千里”、“朝发天堑，夕至北荒”。虽然那女孩是个不会游泳、走路姿势看着还有些狼狈的家伙，但她毕竟有灵、还踩在脚下。

要找到她，除了好运之外就只能凭借这根针了。

端详着这扁长的铁针，冯恩想起无数话本里出现过的“滴血认主”情节，然而眼前的针上已然沾了从自己手掌流出的血，亦未曾发生任何变化。他把针四处晃着，没有反应；手捏住两边试图将它扳弯，也仍然毫无作用。

默然思忖间，他的双眼忽然圆睁，即刻前冲躲到一棵粗树之后。

踏、踏、踏……

步音细碎、急切却又小心翼翼，况且又是在这一般不会有人来的丛林之中——

隐隐已经猜到来人身份的冯恩缓缓蹲下，让杂草、灌丛和树荫能一同遮住他的身影，同时透过枝叶间的缝隙看向不远处传来声音的地方：那里有个方冠锦衣的男子，抬着右手、低头走着。

“果然是付前。”

放慢呼吸，蹲在原地的冯恩如同林中顽石，全身上下唯一能看出在动的地方只有一双大睁的眼睛。远处的付前并未做出什么特别的反应、仍低头走着，这让他确信自己没有被发现，然而他也能听到对方的脚步越来越近。

虽说如此，冯恩仍未行动。

“他有着一样的针。”

心念转动间，他的双眼一直聚焦在付前的右手——那跟铁针正漂浮在那手掌之上。

“看不出来他是怎么用这针的，不过……”

低下身体的冯恩于杂草间匍匐前进，在付前走到能发现他的位置之前到了另一棵树干更粗、枝叶更加繁茂的大树下。忽然他听见脚步声变了方向，抬头看去：已经离他不到两丈远的付前转了个弯、又继续前行。

并未松气的他将手中的扁针轻轻放在嘴里叼紧，慢慢起身——

忽然他停住，整个人趴在树上：远处的付前回头了。

“嗯？……奇怪。”

听到对方自语的冯恩方才探出头来、看到付前转回头去、背影渐远。

“呼……”

缓慢而轻微地松了口气，他伸手攀上树表面的凸起。脚下一蹬、双腿一绕，随即配合着双手的动作爬到了树上。眼中的付前步速并未加快，反而走走停停。冯恩正猜着原因，却感觉嘴里有什么东西在自行晃动：是那根针。

“莫非——”

他拈住那根自行晃动的铁针，看到上面又有了白色的灵光，颜色正与女孩脚上的灵光无异。此刻那灵光像是和上面的血迹起了反应一般，两者如液体一样在针的表面流动、直至血迹消失。惊讶的冯恩不禁松开了手，看着飘起的针最终悬浮在掌心正上方，好似罗盘一般；针上灵光随即聚集在一端、所指正是付前现在面朝的方向。

“怎么会……啊。”

冯恩一惊，想起来自己先前救起少女时的情景，脸不禁有些红——自己的唇舌是唯一与她直接接触的地方。

“原来真的有‘滴血认主’这种事情，真是高科技。”

心里如此自语的冯恩算是有些明白了这针的工作原理，所以在确认付前走出自己的视野范围之后，他便从树上爬下、快步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——对于这片山林，他可比付前要熟悉得多。

前进路上，飘在手中的针一直在摆动、冯恩的脚步也一直没停。虽然偏转的角度越来越大，他也并未改变自己行动的方向——直到他出了森林来到南河边。毕竟要在躲开付前的同时更快地找到少女，自然得走点不寻常的“路”：那便是下水游过去。

看了一眼手中铁针，冯恩看到灵光所向正是朝着河流下游、与先前他初遇少女时对方离去的方向相同。他便不再犹豫地捏紧铁针，冲进河中、顺游而下。

水温清凉，他却因高速的游动而感觉浑身发热。

“右、左、右、右……”

虽然在水里闭着眼，冯恩紧捏着针的手掌依然能感觉到其摆动的趋势，不需出水便能确认女孩所在的方向。所以他许久才抬头换一次气，每次换气都伴随着对两旁岸边的观察。而每次观察也都是同一个结果：除了树、花草，偶有的走兽和飞起的禽鸟，什么特别的东西都没有。

忽然他停下来，将手伸出水面、打开：针刚才突然用力抖了一下。

不被束缚的针终于开始在掌上更为剧烈地摆动，频率高得出现了虚影，幅度却很小，基本聚集在朝着前方偏右的方向。虽然这是冯恩第一次用这针，但他能感觉到扁针是在提醒他快要找到目标了——所以他出了河，朝着扁针所指之处快步跑去。

他一向信任自己的直觉，那救过他不少命；而这次，或许还能救下别人的命。

前行，回到丛林之中。临近傍晚，太阳的位置越来越低，金黄的光芒也渐渐覆上橙红色、通过枝叶间的缝隙洒向大地。然而这些零碎的阳光并没有让冯恩感到暖和。时有风来，吹得他忍不住发抖，脚步也随之变慢、慢到终于停下。

伸手摸上额头，黏腻感告诉冯恩那并非河水、而是汗。他心里也明白自己发抖并不是因为冷，而是怕——虽然周围已经很长一段时间安静得只剩下风拂过树叶的声音。

他怕付前，怕那些可能已经跟在自己身后的铁军，甚至……怕即将见到的那个女孩。

“妈的，我在怕什么！”他低声自语，“穿鞋的可不该怕光脚的！”

手里的针还在高频率地摆动，他感觉得到她还没有被其他人发现。再度迈开脚步，前行的冯恩却发现周围的环境越来越让他觉得熟悉，而这种隐约的熟悉感也终于在他走出森林之后被他确认：

“原来是这里。”

冯恩走在一处四面环林的空旷石地上，看向远处近山的夕阳。时有风来、伴着叶响，他因赶路而累得有些昏沉的脑子也因此清醒了些。掌上的针摆动得越发剧烈，少年的脚步却慢了下来——他记得经过前方的林地就是一处悬崖。

“在前面……她难道跌下去了？！”

低沉的自语终于变作焦躁的行动，冯恩抓着铁针冲进林中。

夜幕将临，昏黄的阳光让林间的事物变得模糊，脚下也似乎多出了好几块本不该出现在哪里的石头。这让冯恩在数次跌跌撞撞的行走之后终于在一棵树下被绊倒。默然的他试图爬起，才发现连用手撑上地面、让自己直立这个动作都已经如此吃力。

咬了咬牙，他终于站起来。方才触地的膝盖和手肘关节处被擦出了皮肉伤，开始一阵阵地发痛。他一边挪动着脚步，嘴里也因疼痛而控制不住地发出着嘶声。

“不过应该已经很靠近了……马上就能找到她。”

如此想着，冯恩的脚步稍稍快了些。伤口因运动而流出的血一滴滴落入土里。胸口很烫、身体很凉，眼睛所看到的东西也在渐渐变得不那么真切。唯有听觉一如既往的清晰，让冯恩发现附近有个和自己相似的脚步声：重、慢，不受控制，不想停下。

他跑起来，就像那些伤口根本不存在。

直到他听见了一声话音：

“谁？”

冯恩停下脚步，扫视四周：

“姑娘，是我。先前把你从河里救起来的那个人。”

声默，人却仍未出现。

“有人在找你，我要先带你走。”

冯恩没有行动，他此刻也很难再多挪哪怕一步。

“你来找我，不也是要抓我回去么。没关系，我没力气。”

女孩的话音忽然再度响起。紧接着，少年右前方的树旁多了一个人。

夕阳的辉光于此刻从上照来，勾勒出一幅冯恩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画面：

女孩靠在树上，腿还算站得直，腰却已经控制不住地向前弯下。湿润的鬓发有几缕贴在苍白里透着血红的脸上；轻而薄的淡青色纱衣被挂了数道划痕，划痕下隐约透着血红；扶着树干的手背上也有着数道深红色的印——那是刚结的痂；全身上下唯一没有受伤的除了脸便只剩那双脚丫，但上面包覆的灵光也不如之前相遇时那般凝实。

冯恩默然，却看到女孩鲜红的唇微微弯起，画作一抹从容的浅笑。与整个身体一起、被夕阳镀上一圈金黄的边框。

他愣住，但仅仅只是瞬间：

“不，我是来救你的。”

“是吗？可是你拿的针和那人一样。”

女孩静静看着他，半闭眼睑下的眸子透出一股黑色。里面混着不甘、无奈，甚至还有一丝嘲笑——这样的眼神如深渊般吞没了冯恩，却没有让他窒息。虽然很像，他想着，虽然实在是太像了，几乎和他看到过的一束眼神没有任何差别。

“没时间解释那么多了，”冯恩把针别在腰间便冲上前去，“我带你逃……”

“别管我。”

听见这句话，冯恩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头颅里炸响：

是的，自己早就听过一样的话，见过一样的人；所以在之前遇见她的时候会觉得她那么耐看，那么熟悉，就好像自己早就认识她一样。

所以我必须救她。

自远处响起的步音飘入冯恩的耳朵，他却没有行动、而是淡淡开口：

“你叫什么。”

“七玉。”

女孩的声音很轻，很淡，微微有些温度，正像玉一般。

七，玉……

一个数字，一个人。

“哈，哈哈。”

冯恩微微一笑：

“不好意思，要得罪你一下了。”

说完他不知从哪里来了力气，直冲向树旁的女孩、一把抓住她的手并向前疾奔。

须臾之后，身后终于有个气急败坏的声音响起：“别跑！”

冯恩不答，听着那步音渐近，他的眼里却只剩前方被丛林遮挡的道路，以及林后那一片悬崖。女孩则一直沉默地跟着少年跑动，与他相握的手抓得很紧。冲出丛林，他看着这片自己来过的山崖，向斜前方奔跑直至一处凸起的边缘。

“跳下去的时候抱紧我，千万别松手。”

他回头，女孩盯着他。

窸窣声、脚步声都越来越近、越来越响。

她紧握他的那只手松开、和另一只手一起伸过来、抱上了冯恩的腰。

于是冲出丛林的付前最终只在夕阳下看到了这样一幕：

少女抱着少年，两人纵身一跃、跳下山崖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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